历史是嗜血的,它只会记住血与铁中的光辉与罪恶,无论善与恶,只要是巨人就行。历史不会记住平凡得像草一样的人的生活,人的深情、眷恋、痛苦与死亡。
在这个一切都会消亡的世界上,如今我不会抱怨终将追随逝者而去的命运,使我痛苦的是,每一个死者的生活都是唯一的。每一个生者所经历的事物也都是唯一的和一次性的。它不会被任何复数的叙述所回忆,所铭记。
(说吧,悲哀 P11)
它是初始的,因而是有持久作用的力量。
(童谣 P90)
使我为之入迷的,不是世界上存在着不可能的事情,而是语言对这种不可能性的讲述。通过语言,某种不可能的东西也就进入了生活。
(童谣 P99)
歌是重复。歌在重复中抵制了时间的线性流失。
(给天上的姥姥 P135)
每个人都会像我一样感到没有什么错,每个人都为他的成功奋斗。每个人都劳碌于为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至于有些事情,因为我们缺少想象力,缺少良心的一点点痛苦,我们就什么也看不见,看见了也不动心。更不会想到,世界上的每一点不公正,每一种罪行,都会在我自己身上找到它对应的弱点。
(给天上的姥姥 P139)
有时我竟不假思索地说:别给他们做了,他们现在都买鞋穿。说完了我才知道我的话有多残酷,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够为这些孩子们所做的事情了。你总是惦记着这些孩子,总想为他们做些事。这是您亲手从外边拣来的,不是花我们的钱买的,这是你的,你亲手做的,在你一针一线缝制它们时,就仿佛在心里想着他们,在心里与这些孩子说话,用一针一线,用这些逐渐成形的鞋子,用纳得密密实实的鞋垫,和他们说话,在心中孤独的时光里陪着他们,您愿意看到、想到他们穿上你做的鞋子,奔跑,跳跃,您想着:看这鞋底,他们一天比一天长大了,长高了。……
(给天上的姥姥 P152)
……真实的经验并非存续于有意识的记忆中的事实的产物,而是非意识记忆所积累的潜意识材料的汇聚。
……意识的记忆或陈述倾向于一种报道式的写法,它清晰、简洁然而不过是陈词滥调,在意识的记忆所陈述的事件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往昔,没有真实的时光,只是一个抽象的时间观念,比如“反右时”或“1966年”,这种记忆中所包含的只不过是一种公众化的意识平均值。在这种记忆中,我感到自己不过是把公众化的意识对生活所作的概括当作了生活本身来讲述。我们总是为某种生活现象找到一个高度意识化的说法,久而久之,我们也就把这些话语当作生活的原貌了。在我们还不能真正理解经验时为这种经验所作的解释,在日后仿佛成了真实的经验本身。
(后记 P160-P162)
摘自《话语和回忆之乡》 耿占春 东方出版社 一剪梅书系 1995年12月版 文字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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